追风少年老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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枳芨林，放马群，马群开，开不开，把你们的大马小马放出来——

朗朗的喊声合着明快的节奏，回荡在黄河湾一片空旷的草地上。一群少年分成两组，手挽着手，各自一字长蛇排开，面对着面，形成对垒的阵式。每方轮流派出一个队员，向对方的手链阵冲去……

南面蜿蜒的黄河像哈达一样环绕簇拥，北面巍峨的大青山隐隐约约，蓝天上白云朵朵，草地上清风悠悠，马儿悠闲自在地啃着青草，鸟儿盘旋在马群的周围，唧唧咕咕地鸣叫着。

每到星期天，这伙少年就聚集在这里，割草的割草，挖菜的挖菜，拾粪的拾粪……满载而归后，就玩起了各种游戏，什么“踩鸡蛋”、“偷电报”啦，什么“过黄河”、“抓俘虏”啦……

“收——群——”到了中午或傍晚的时分，随着老马头一声悠长的呼叫，伙伴们立即停止了各种游戏，收拾好东西，向自己的座骑冲去。驮着累累的硕果，哼着绵绵的乡间小曲，策马扬鞭、兴高采烈地朝着炊烟袅袅的村庄奔驰……

要说这位老马头的确很特别。虽然年过六旬，但是身材魁梧，腰板挺直，结实硬朗。老一点的叫他“马杆子”，大多数人都叫他“老马头”，我们有叫他“老马头”的，也有称他“马大爷”的。老人对别人怎么称呼自己似乎并不在意，老是板着黝黑的脸，不仅很少说话，也很少见他笑过。村里就他姓马，孤身一人，没有自己的家，住在生产队饲养院里的一间小屋内。一支古铜旱烟袋，就是他的全部家当。常常一个人呆呆地坐着一抽就是半天，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打我记事起，他就是马倌，我们都很敬畏他。我们玩游戏时，他蹲在旁边抽着烟看得出神，有时还用些小坷垃在草地上摆弄个不停。他根据我们的喜好和个性给我们分配了各自的座骑，不准我们随意乱骑。而且还给每匹马儿起了很好听的名字，比如“红枣溜”、“青儿马”啦，再如“一阵风”、“追云驹”啦……他管理马群很有一套，随便一声呼唤，马儿就规规矩矩了。

虽说老马头精力充沛，但也有疲劳的时候。一次，他说累了，想躺一会儿，叫我们看着马群。我们答应着，一边看马群，一边玩游戏。不知什么时候，老马头气呼呼地朝我们走来，手里攥着一把被践踏过的麦子，掷到我们面前，字字有声地说了一句“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转头就向马群那边去了。

快割麦子的时节，天气像“青儿马”的脾气说变就变。刚刚还是晴空万里，一会儿就是乌云密布，转眼间巴掌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我们毫无思想准备，叫喊着乱作一团。只见老马头一声口哨把马群聚集在一起，拿出他的大雨衣给我们披上，叫我们躲到马肚子低下。他自己却怀抱一匹出生不久的小马驹，用胸膛为它遮挡着风雨。雨水无情地抽打着老马头那宽大的身躯，他却始终蜷伏在小马驹的身上，一动不动。望着外边如注的雨帘，我们的眼睛顿时模糊了。

“赛马”是我们的最爱。在我们看来既高档奢侈，又充满刺激，那惊心动魄的场面让我们乐此不彼。不过，这种机会不是经常有的，十天半月才举行一次。一切准备就绪，我们骑在自己的座骑上，一字形排开，蓄势待发。随着老马头的一声口哨，我们箭一般地射了出去。草地上顿时黄尘滚滚，“架架”的喊声和“达达”的马蹄声响成一片。经过紧张激烈的角逐，尘埃落定，获得第一的伙伴可享受优先选择马匹的权利。这可是非常有诱惑力的奖赏呀，因为对于我们这些喜欢骑马的少年来说，能拥有一匹好的座骑是十分自豪和令人羡慕的事情。我就是因为经常获得第一而受到了同伴的尊重和老马头的另眼相看。

当然，这项活动是有一定风险的。一次，跑在最前面的我，被一只猛然窜起的野兔惊了马，我的座骑落荒乱奔，同伴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场景吓傻了。千钧一发之际，只听有人高喊“不要慌，夹紧马肚，扯牢笼头——”是老马头！只见他飞身跨上那匹最钟爱的高头“乌骓骟”，风弛电掣般飞驰过来。事出突然，连笼头都没有带。老马头猫着身子，一只手抓着长长的马鬃，一只脚紧紧钩着马脊，整个身子向我这边侧转下来。另一只手一把揽住拼命逃奔的马笼头，一边使劲拽，一边大声吆喝。终于，我的马停了下来，由于用力过猛，老马头的手虎口都撕裂了。惊魂初定，看着那滴着鲜血的粗壮手掌，我的心里一阵酸楚，很不是滋味。老马头只是摆了摆手，什么也没有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和小伙伴暗暗佩服老人竟有如此敏捷的身手。看来，在老马头身上，还有许多秘密等待我们去破译。

后来，我进城读书，骑马就成了一种奢望。每到星期天，我总是一个人默默地伫立在宿舍的窗口前，眺望着家乡的方向发呆。我焦急地等待着暑假的到来，回归那魂牵梦萦的群体。

终于放假了。座了多半天的公交车，回到家里，家里人都下地了。我顾不得饥饿和疲劳，径直奔向黄河湾草滩。远远地瞭见那久违的马群，还有那正在游戏的伙伴们。

枳芨林，放马群，马群开，开不开，把你们的大马小马放出来——

听着这熟悉的喊声，我的心不禁“嘭嘭”乱跳，热血直往头上冒。“我回来了！”同伴们一见是我，立即停止了游戏围过来，七嘴八舌，问长问短。“听说城里的教室还是楼房？”“马路上有好多汽车，是吗？”……我一边回答他们的问题，一边向蹲在马群旁边的老马头走来。老马头看到我，点了点头，破例为我安排了一次赛马，同伴们也破例让我首先选马。

赛马开始了，虽然场面依旧激烈，但我还是发觉同伴们有意让着我。

整整一个假期，我就在这样一种众星捧月般的待遇中度过，俨然是一位小皇帝。我享受着无穷无尽的快乐！

时间过得好快，眨眼间，又要开学了。让我没有想到的是，老马头第一次特意找我谈心。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孩子，你是咱们村唯一在城里上学的人，你是这片土地上的希望呀。将来有了出息，要好好回报自己的故乡！”说罢，老马头从破旧的箱柜里取出一个小包裹。老人小心翼翼地打开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一枚写着“八一”字样的红五星耀入我的眼帘。老马头捏起红五星，仔细地端详着，眼神里透出异样的光芒。“孩子，送给你吧，留个纪念，偷懒的时候看看它。”——我从来不知道老人还有这么一件物品。

北国的深秋已经很冷了。这天，天气阴沉沉的。下午放学的时候，居然飘起了雪花。我刚打好了饭，正准备吃的时候，我的同桌急冲冲地找到了我。他说有人给我捎来了一个口信——老马头去世了，明天要开追悼会，要我回去！同桌走时又回头说了一句“你们村很先进嘛，还开追悼会呢”。

我一听，如五雷轰顶，眼前直冒金花，愣了！怎么会呢？我走得时候还好好的，这才几个月呀？再说，老马头身体一直很结实，平时连感冒都很少有，从来连片“索密痛”也不喝的——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天很快就黑了，我一口饭也没有吃，也没有上晚自习，奔回宿舍蒙头就痛哭起来。这夜，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手心里撰着那枚红五星，想了好多好多。老人的点点滴滴连成一片，像过电影一样在我的脑海里一幕幕浮现……“开追悼会”——我们村子里从来没有过啊，我也只是在课本上见识过，怎么回事？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我留了张请假条就急匆匆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回到村里，我没有回家，直接跑到饲养院。这时，我才发现这里聚集了许多人。更让我大惑不解的是还有许多陌生人，其中不少是穿着黄制服的军人，大大小小的车辆停了一大片，就是在城里也没见过这么多。

伙伴们红肿着眼睛，用低沉的声音给我讲述着事情的经过。

原来，一只小骡驹在黄河边饮水，不慎掉了进去。马大爷不顾一切地跳入了冰冷刺骨的河水里，双手把小骡驹托了上来。自己在上岸时，河岸突然坍塌了，精疲力尽的老人被波涛汹涌的黄河水卷走了。村里的人在下游很远的地方才打捞上老马头的遗体……

接着，就陆陆续续来了一些陌生人，开着各式各样的车。村里的人起初也都很纳闷，随着陌生人带来的信息，才渐渐了解到这位老马头其实不简单啊！

老马头并不是本地人。他参加过解放战争，那时就是骑兵排排长；他参加过抗美援朝，成了营长。因为在看戏剧《白毛女》时，情急之中，居然开枪打伤了扮演黄世仁的演员，犯了错误，转业到县武装部。后来，因为强烈抵制上级领导的“后门兵”，被“贬”到咱们村当了民兵营长。再后来，为了保护一位“现行反革命”，就被下放到饲养院放马……

哦，我被老马头的传奇经历惊呆了！这么多年，我们只觉得这位老人很神秘，素不知他有如此辉煌的历史。我们这样一个偏僻的小村子里，竟然隐藏着这样一位“大人物”！

这时，沉重的哀乐响了起来。有鞠躬的，有敬礼的，有抹眼泪的……哭声、抽泣声和着哀乐演奏出一首悲壮的交响乐，回荡在整个村庄的上空……

我拿出那枚“八一”红五星，躬躬敬敬地摆放到了老马头的遗像前……

枳芨林，放马群，马群开，开不开，把你们的大马小马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