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一闭下，便会想到一张脏脏的小脸：散乱的头发被两分一圈的橡皮圈了草地挽着，冻得红红的脸上是些生活带来的伤痕。她的背上背着三岁多的弟弟，弟弟发着高烧，奶奶却躺在病床上……

年前，我到凤庆县一个叫平路村进行林改，工作队长喊到文华户主时，在场的老乡不约而同地说：大人都不在家，只在家一个叫舒兰的孩子与她病在床上的奶奶。一问才知道这一家父母都外出打工去了，就自然地认为是劳务输出户，我的笔往下一户名字上划着。休息时，村长对我说，文华家很困难是不是请上级考虑一下。我与村长来到文华家，叫舒兰的女孩在给病在床上的奶奶喂饭，一条羹干，一条羹稀，一边喂一安慰着床上的老人，根本不象是一个孩子。可她还是孩子，才有十一岁，可已经是这个家的主心骨了。此时正是正月十五元宵节，可是她家却冷冷清清，舒兰点燃的火升起涩涩的青烟，从乌黑的锅底飘到低低的小屋，屋里有浓浓的呛人的味道。

回到城里，尽管为文华一家的情况作了多方努力，但仍然解决不了问题，留守孩子的问题在诗礼比较突出，解决了一家还有一百家等着你。但我一直不能忘记舒兰，雨水落下，我担心那间小屋会不会漏，于是我带着儿子，带着从城里超市里买到的文具和水果，在一个周末把这些算是礼品的东西交到舒兰手上。她呆呆地看着我们父子俩，似乎有些不相信会有白送的东西。躺在里屋的奶奶发出火烟一样呛人的咳嗽声，谁来我家？语气真的很委萎靡，有气无力的话让我无法大声回答她。舒兰说是城里那位叔叔来了，还有他儿子呢。老人家努力从床上起来，床发出吱吱吱的身音，老人头发全乱了，顺手把拄棍摸到，便颤颤抖抖地来到院场。老人家的眼睛已经昏浊，无法看清我们，她用手摸向儿子，儿子象躲避什么躲闪一边，我怕老人家伤心，用眼睛示意儿子不怕，可是儿子还是躲到一边去了。老人家坐起来，开始讲舒兰她父母的事。

由于贫穷，舒兰的母亲先她父亲走出了村子，顺着一纸招工通知先是来到县城，在县城带在身上的钱被被小偷无情地拿手后，她也想回家，可是小偷用剪刀取走的钱可是家里过年猪卖了的全部收入，本来舒兰的父亲就不同意她走，这下钱丢了回家就更会让舒兰的父亲生气。乡村男人生气不会闷在心上，而将会借助自己的拳脚出气，舒兰的母亲是被自己的老公打怕了的女人，一气之下便跟着一位外省人远远地走了。舒兰的父亲等了一年，不见老婆来信，也没有任何老婆的消息，本来他应该守在家里，也算是给家舒兰与比舒兰还小八岁的弟弟一个交待，可是男人一旦狠下心来，并不顾一切。他也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悄悄从村子出走，留下十一岁的女儿与三岁多的儿子，还有一个病床上的老母亲。

舒兰才十一岁，严然是这个家庭的主人。夜晚她最后一个睡，睡前要关好鸡圈门，关好房门，还要看火塘里的火是否熄灭了，奶奶床前的水杯是否倒满，她这才去睡。舒兰上小学三年级，尽管学校免了她的学杂费，连书钱也是老师看不下去之后捐出的，但能坚持读下去的可能几乎没有。三岁的弟弟需要照看，病床上的奶奶时好时坏，病好些还能做家活，要不是家里田地还多一点租出去勉强够吃，这个家早就散了。

我拿出舒兰的作业，本来想让同样上小学的儿子看看别人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下成绩优秀，但找了好几本作业本，都没有几个象样的及格分，到处是鲜红的叉，从灶头下来陪着我们的舒兰很害羞，她的脸红得仿佛要出血。儿子看了总是带着不以为然的太度，这让我带他来的初衷大打折扣。舒兰的弟弟的舒华，见院场里有生人，他干脆不进门，一脸的泥水显然是在外面闹的，眼睛非常机灵，却也很内向，穿着的裤子已褪到大腿间都顾不上拉一把，脚上只穿了一双湖南小商贩卖的劣质凉鞋。

“叔叔，我考试从来都不及格，自信心有多差就不用说了。上学期我考了最后一名。这学期我不想考最后一名了。”舒兰知事地有些内疚，站在我面前请求原凉，说是白白花费了我的钱，浪费了我多次带来的书纸笔墨。我把儿子叫过来，把舒兰的小手拉起来给他看，那是一双需要爱抚的小手，可是生活在这样的家庭，这双小手已经承担起生活的一大部份负重，粗糙的皮肤和指节无法想象是一个孩子，才有十一岁的孩子。舒兰的奶奶说着舒兰的好话，说她每天鸡叫就起来生火，要煮下弟弟与奶奶饭她才去上学，而村小只办到二年级，明年读三年级了就要到更远的地方去，不知该怎办。奶奶再说下去我都要掉泪了。舒兰懂事地让奶奶别说那些话，她说她学习是不好，但会唱歌，说着她大方地唱了一首《别人家的孩子》，不知这歌是谁教的，唱得特别好，可是却很感伤，唱不完舒兰先哭了。

舒兰的父亲今年回来过，可是从福州到昆明整整坐了七天火车，天降大雪让铁路处处受阻，许多人都留在了原地不能回乡，老天有眼终是让舒兰爸爸坐的那列火车几经周折回到昆明，七天的行程有三天是没有吃喝中渡过的，但一起到家里两个孩子与病在床上的母亲，他终是克服了重重困难回到家里。家里还算好，雪没有落多少，要不房子就会倒下，那样后果不堪设想。舒兰的母亲尽管也来了信，说是也在济南一家海鲜加工厂，除了几百元钱不说归期。舒兰的父亲过完春节，又走了，这次他许诺给舒兰只要找到舒兰的妈就回来了，这一去就是半年，半年里舒兰哭了好几次，一次是老师安排写爸爸妈妈的时候，舒兰写不出来，就哭了。一次是夜里奶奶病重，她拉扯上弟弟可总也扶不起病重的奶奶。

舒兰的父亲至今没有来过信，舒兰隔些日子都要到村公所去看看有没有父亲的信，可是每次去都是空手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