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匆匆地推开门，几步走到电脑桌前，端起杯一饮而尽——那是我上午下班前照例给自己备下的凉白开——这是我每天下午开始工作前的第一个动作。习惯了，每天如此。
    在委身转椅的那一瞬间，我的目光被吸引在了键盘旁一张闲纸上的两行字上。我一眼就认出，这字，是她的。好奇怪，我竟然没有察觉到，她曾经坐在我的工作间写下了这两行字，那张略微发黄的Ａ４纸给不出答案。那两行字，看似漫不经心随手涂就，但我却觉得，每个字都有它的用意——我不知道，心里怎么会忽然平添这样的想法。也许只有我才能领会，心像山谷一样幽深的女孩如她，才会写出这样的字、这样的语言。忽然想起，她似乎曾经向我暗示过，希望我早些忘掉生活中一些不该记忆的细节和片断，我也很认真地回答过她的建议。我说，可能很难。人，想忘记的东西，是偏偏忘不掉的！我的语言和我的理论，显然缺少力量。
    两年前的夏天的那个下午，也是这个时间吧，天还是这么热。在同事的办公室点上一支烟，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地聊了几分钟。其实，在我之前，她已经安静地坐在了角落里的那张电脑桌前了，只是，只顾聊天的我没注意到她的存在。我们是大公司，令高跟鞋在走廊大理石地板上叮当作响８０后如过江之鲫，但只要见过面，大体都能在记忆屏幕上储存个轮廓。可眼下这个女孩，虽然背对着我，乌黑的长发甚至挡住了她大半张脸庞，但我肯定自己从来没见过她。见我有些诧异，同事悄声告诉我，她是来公司做毕业设计的实习生，叫肖琪。
    没想到，半年后，这个女孩竟然成了我的同事。
    “你好！我叫肖琪，以后请多关照呀！”在她伸出手的刹那间，平时待人接物还算利落的我竟然有些慌张（请朋友吃饭忽然发现忘带了钱包就是那种感觉）。说起“漂亮”这个词，会让我们联想到许多大同小异的女孩子的面孔，但如果说“美”，我们却不易调动记忆中的某一个具体形象。脑门儿显得略大了一些，但一双有神的眼睛会把人们的目光从她的脑门儿上移开，小巧的鼻子下面，是一张红润而线条清晰的嘴——她是那种性格恬静、内敛而又内心灵秀的女孩。我见识过许多被誉为“漂亮”的女孩，但眼前这个并不张扬的肖琪，却让我对美的概念有了新的见解。
    后来的事实证明，我的感受是准确的。
    每到年底，公司各个部门做完年终财务汇总和年度业绩总结，再无大事，在轻松愉快中等着过年就行了。但肖琪刚到公司的那年十二月，逢公司成立十周年，老总说要大庆。于是，公司上下分成若干筹备组，我和肖琪分在了一个组，负责会庆场地策划与布置。人少，活多，事杂，时间紧，但凡闹心的事，全赶在了一起。万幸的是，我们组有肖琪这么一个能干的丫头：跑市场、看货、买料、拉运、设计会场背景、调试音响效果、搭配灯光角度和色彩……这些繁重、琐碎又需要心细的工作，让肖琪做起来那么张弛有度而又得心应手。她没有过类似的工作经验，而她却能够凭借自己的灵气和热情化解许多难题。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总是有意无意地观察她，她的浅淡的笑容，轻柔而富于乐感的语音，让我觉得彼此早已是亲密的朋友和伙伴。她待人真诚、热情而又不失分寸，对自己，对别人，对身边的一切，她充满善意和信心，朴实、坚韧与柔顺、恬静这两种完全不同的品格会在一个女孩子身上揉为一体，堪称奇迹。也许因此，除尊重外，我对肖琪似乎又多些只可意会的情感认同。
    按照习惯，我每天下午上班，照例喝一杯我的凉白开。其实，忙起来的时候，难免会疏忽了自己。但茶杯里的凉白开，却从未间断过。我知道，是细心的肖琪一直在帮助我坚持着自己的习惯。工作中形成的默契延伸到了个人交往层面，使我们关系要比其他同事更近一些。有时，我会为此感到慌恐，但这些躲不过肖琪敏锐的感受力，她沉静、清澈的眼神会在瞬间让我平静下来。那种眼光里，有信赖，有关切，有叮咛，有柔情，又有礼貌的距离和尊重。所有这些，反而帮助我培养和强化着对这个女孩难以割舍的眷恋。如果没有那次突然的变故，我不知道这种让我惶恐和不安的日子，会持续多久。
    那是我看到她写下的那两行字的那天下午才知道她的离去，才知道，她就那么静悄悄地离去了——我如同做梦一样，但我捅不破隔离梦境与现实的那张纸。我心空空，好像里面的血液连同空气都被悉数抽出，只剩下躯壳在毫无内容地盲目移动——我发现，在人类情感世界里，某些内容是如此地重要，以至于它有时会让人不经意间改变原来的自己！
    “把记忆风干，老的时候下酒”——写下这两行俏皮而又引人苦笑的字，她便悄无声息地离去了！娟秀的钢笔字至今清晰安卧在那张让我整齐叠放着的Ａ４纸上。血肉之躯可以销蚀，人的一切欲望和梦想也可以化作随风而去的粉末，而记忆，却是风干不掉的；无论时光远去几何，记忆的温度和湿度当一如昨天；在她的怀念里，那些曾经让阳光变得格外明亮的日子总会在眼前流动、闪烁，直至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