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大河奔流般的母亲

一杯黄土，残酷地将我和母亲隔成两个世界。清明时节，步履沉重地走到母亲墓前，纵有千言万语也无处倾诉，唯有任泪水长流。遍野萌生的莹莹春草，疯长着我对母亲的无尽思念；满山传响的阵阵林涛，叮咛着母亲对我的万千嘱咐。

只有默立于墓前，我才极不情愿地承认母亲的生命历程真的浓缩成一部史书，一卷长诗，母亲虽然离我远去，但每每诵读母亲这部书，这卷诗，我总会有种清新明亮的感觉萦绕于心头。母亲，依然是我不竭的生命之源、力量之源！

在我心中，母亲总是那样年轻。一个偶然的感触，我才突然意识到母亲已经苍老了。那是在出差的列车上，薄暮时分，我正绕有兴致地观赏着窗外被晚霞染成桔红色的风景，在车厢里突然响起了“在那遥远的小山村，小呀小山村，我那亲爱的妈妈已白发鬓鬓”的歌声。白发鬓鬓？是啊，我的母亲不也是白发鬓鬓了么？思念之情陡然从心头升起，泪水也悄然流下……

我在城里工作，母亲却生活在千里之外的乡下。出差回来，心里总是惦念着年过七旬且体弱多病的母亲。好不容易熬到春节放假，便急急地回到母亲身边。

母亲的确不再年轻。脸上的皱纹又多又深；花白的头发因梳理的马虎而显得有些凌乱；以往明澈如水的眼睛里再也寻不见那亮丽的光泽，昏浊的让人心疼。我再次意识到我们母子共同拥有的时光不会太多，所以尽可能地多在母亲身边“听候调遣”。只要我在母亲身边，她就有说不完的话题。东一句西一句地讲着我小时候淘气的事情，常常让我窘迫地脸红，但又特别希望母亲永远这样数叨下去。在母亲身边，我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在母亲眼里，我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假期将满，我却不敢在母亲面前说出一个“走”字。然而，母亲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似的，直直地盯着我，好久好久才喃喃地说：“走吧，不要老惦着妈，你忙就别回来。妈闲着没事儿，想了，我去看你！”

我不得不走了，母亲执意要送到村口，到了村口却还要往前走，我和姐姐们再三劝阻才算做罢，但怎么也不肯回村，在料峭的寒风中，痴痴地看着我渐渐远去渐渐模糊的背影。当我走上山岗向村里回望的时候，母亲依然站在村口，她的身后是一株枝叶凋零的斑驳古树，而我的前面则是一轮刚刚升起的朝阳。那一刻，如一幅画，清晰地印在我的记忆深处，并将永不褪色。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母亲真的把她那句“想了，我去看你”的话变成现实。

我在调到这座秀丽的城市供职前，曾在离母亲住处二十华里的一所民族中学任教。我的调转，母亲分明是知道的，并且是在两年以前，在我春节探家回来后不久，在一个漫天飘飞着雪花的日子里，母亲居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我原来的工作单位看望我。如果不是因为思儿心切而导致心绪紊乱，再不会有什么别的解释了。

支撑着那样衰老的病体，跋涉那么远的路程，母亲仅仅是想看一眼令她时时牵挂的儿子。我真不敢想象，母亲因没能找见我而颓然坐地时的心境是何等的悲凉和凄苍！母亲顶风冒雪找我的事情是姐姐在来信中说的，信写的极其简单，但透过这简单的文字，我看到的却是母亲在崎岖的山路上、朔风飞雪中，艰难挪动的孤独而又瘦弱的身影！

母亲是最挂念我的，而母亲离开这个世界时，我却没在身边。生离死别的那一刻，母亲是怎样想的呢？她把对我的挂牵也带到另一个世界去了么？

我曾伫立于黄河岸边久久凝望，当时想到的是我那年迈的母亲；现在，我默立于母亲墓前，心底流响的却是那千古不息的黄河。

大河不息！

母亲不息！

在我心中，母亲永远是一条奔腾不息的大河！

（原载1993年8月15日《呼伦贝尔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