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弎』

 檀香一直单身。

她自己心里知道这没有什么原因。她就是无法跟人交流和沟通。她唯一能做的正常的事情就是半夜抱着半罐子半个月前吃剩下的饼干对着电视面无表情的观摩。有些东西是非常美好的，例如是一个人看电视或者是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的时候。这个时候她往往心安理得的拖沓或者是亏欠，不用强求也不用迁就。这样最好。自从奶奶死后，就没有人管束檀香的生活。不过即便奶奶在，也没怎么管过她。她唯独被保证了吃穿住行。奶奶听力不好，听说是以前文革的时候被红卫兵打的。檀香的爷爷是那时共产党的大官，于是全家人都被批斗了。这是檀香小时候听母亲说的，这时她还隐约记得些。奶奶死前都不知道，檀香把几乎整个家属院的宠物和家禽都杀了。在那阵子，她就像是一个人人警觉的狐狸，每家每户都下了通知，一定要管好自己家里的宠物，否则后果自付。他们没有办法赶走檀香这个让人讨厌的孩子，因为仗着檀香死去的爷爷的地位，没人敢动她们。檀香喜欢猩红的血溅在自己脸上温暖，这时她会露出一种甜美和黑暗纠缠交织的让人几乎觉察不到的笑容，象是森林深处的泥沼里开出的野花，单纯迷离。

奶奶死后，家属院的干部做了一次很正规的表决，把檀香赶出了那个已经没什么生机的家属院。房子自奶奶去世后上交给了国家，檀香已经没有地方住了。那时檀香还在住校，她收拾完行李在自己的床垫下翻出曾经收集的奶奶的老茧。奶奶喜欢剪脚，老茧慢慢的生，奶奶总是会用黑色的剪刀把脚底坚硬的老茧一点点的剪掉。那时檀香就喜欢趴在地上捡奶奶剪掉在地上的犯黄的茧子，放在一个小纸盒里。奶奶看到了，总是不说话，只是露出已经掉光了牙的牙床轻轻的笑。

有的人因为害怕一些事物破灭，所以总是将它当作某种幻觉。也许这是十分不理性的心理。每个人都在不断的分裂中，学习时是一个人，恋爱时是一个人，运动时，也许又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檀香曾经趴在地上捡奶奶的老茧感到很有归属感，到后来，奶奶已经老到剪不动脚的时候，檀香就在解剖动物的时候表情是最安稳的，有种满足感。其实没人知道。檀香初一的时候曾在垃圾场里面捡到一本封皮已经掉了书页已经黄了的巫书上面写着，杀够49只猫，81只老鼠，108只鸡，还有兔子，蝙蝠，青蛙，蜥蜴数只的时候，就能够实现一个愿望。那时班长还不停的嘲笑她相信这些神道道的东西。

班长还是现实的，檀香的愿望终究没有实现，奶奶还是死了。奶奶死的时候蜷缩在已经很久没有阳光照射到的硬床上。裹过的脚趾就像蕨菜一样蜷缩着，奶奶的后背已经弓的难以直起，她很早的时候就没牙，后来因为有些痴呆，总是不停的流口水。奶奶侧躺在那里，口水流到了衣服的前襟和床上，眼角还沾着一点干了的眼屎。奶奶的头发已经全部变白，仍旧仔细的盘在脑后，用黑色的小发卡别着。

奶奶是在睡梦中死去的。檀香坚信。于是她象以前一样，给奶奶盖好被子，出去找第188只老鼠。

檀香在小本子上记着，再抓多少只就能凑够第二个愿望了。第二个愿望还是希望奶奶可以活过来。

檀香把自己的东西装在了两个大包里面，坐着火车回到了自己上大学的地方。对于奶奶的死，对于自己被赶出曾经住过二十年的老屋，檀香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一滴泪也没有流。

那年檀香二十岁，在读大学。

『肆』

我是个不入流的小说家，写莫名其妙的东西给一些悲伤的少年看。我把自己的苦和痛轻轻的埋藏在那些文字里，希望时常被人问津。只是，我躲在网络背后，没人找得到我。

我过着日复一日单调的生活，一个人生活在巴掌大点的房子里。白天拉上廉价的遮阳窗帘蒙头睡觉，太阳落下的时候起床，开始一天的生活。我吃过期的方便面，长霉的面包。把霉点掰掉放在烤面包机里烘烤，闻到酸味和干燥剂的味道从面包里散发出来，突然有种安全感。

我喜欢雨天，喜欢把不小心飞进房间的蟑螂和蛾子折磨的支离破碎，再把它们扔到楼下的草丛里。我也喜欢用装着塑料子弹的玩具枪射落在门外树上的鹦鹉。看着它们惊恐的展翅飞走，心里总是很惬意。

我喜欢喝自己用咖啡豆磨的纯咖啡，最好是极浓的espresso，因为会残留很多剩余咖啡豆的残渣。我就会把那些存起来，在每个周末的晚上，在路边抓一只无人理会的流浪猫，把那些咖啡渣掺着水用针管打入那只猫的身体里面。

我不知道那只猫接下来会怎样，我总是享受这样的生活。我爱身边每一样有生命的东西。于是我相信，只有死亡才会让它们得到永恒的快感。如果让它们活在世上，每日心惊胆战的躲着人类的格式杀生武器，不如我早点结果了它们，让它们尽早步入安乐世界，享受所谓的生活。

看着手里奄奄一息的野猫，我微微的笑。它的肚子肿胀，我用随身带着的专业手术刀划开它的肚子，里面有三个包在胎盘里面的小猫。一只纯黑色，一只条纹，还有一只身上有不一致的斑点。我暗暗的感激自己的做法。生孩子应该是件痛苦的事情。我从小认定自己已经相信的事情。而且一旦认定，就没人能改变我得想法。我把三个粘呼呼的小东西从母猫的子宫里提出来，象以前一样放在右边的口袋里，母猫的尸体被我丢弃在街边的垃圾桶里。臭气熏天。

小猫似是快要出生，猫已经几乎长齐，眼睛紧闭，嘴微张。我选了黑色的那只，将它用清水洗干净，吹干，用手术刀从喉咙处往下开刀，直到腹下，取出内脏，喷上药水，晾在阳台上。后来的几天每天都往它的身上特别是身体里面喷点药水，晒在太阳地下。

这就是我的标本。一只黑猫标本。传说中黑猫是最有灵力的动物，能够救主人于危难之中。我将它钉在电脑桌前的墙上，它的两眼被我掰开并且定型，紧紧的盯着我。

多年来我的习惯都没有改变。依旧不说话。我把所有该说的都写在小说里。小说里的每一个字或许都是我想说而从未说出来的。而小说中从没有“我爱你”三个字，因这三个字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的意义。曾经有过一次机会，可是上天制止了我。或许这是他对我的教训。我许久没有说话，他就因为我的固执而迁怒于我，所以剥夺了我能够说话的权力。

我每两个星期起早一次去一趟超市。超市离我的住处很近，就在街的转角处。超市门口有卖金丝熊的小商贩。五六只金丝熊被关在铁丝做成的小笼子里。有的别出心裁，在里面装一个轮子，让它们自娱自乐。每次走过的时候，我都想象着这些小东西被我掏出内脏时候挣扎着的样子。我爱极了小动物在我的手中反抗的动作，抽搐着四肢发出凌厉的尖叫声。

我只去超市，因为不用说话，不用问价格，不用讨价还价。我喜欢躲在聊天室的一角看别人聊天，看着陌生的情色男女打情骂俏，看他们相互留下地址和联系电话，再道晚安，一起下线，躲进被窝里睡觉。我猜测他们有着健全的生活，就如我一样，只是时差颠倒，他们会说很多的话，宠爱动物，他们身边有个自己熟悉并且爱的人，他们会经常吻着对方颈子上的一小块皮肤然后微笑着说我爱你。

我叫檀香，檀香的檀，檀香的香，今年二十二岁，大学未上完因为长期旷课而被退学，现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