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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兵团四连是于1971年4月刚刚组建的农业连。新战士分连结果,四连分到了203名战士。
四连副指导员杜恒领上齐远平、力丁、胡国利等203名新战士回连部去了。他们就这样,真正上了战斗第一线。所谓连部,无非就是两顶破蒙古包,真是一张“白纸”,生活条件十分艰苦。
宝日嘎斯台草原,在这里放牧,那是闻名遐迩的好草场,如果在这里开垦发展农业,那真是一无所有。蒙古包要自己扎,住房要自己盖,连那些农业用具都得现买,纯属用一锹一镐平地起家。
在四连连部,连长牛清兵迎接了这批新战士。连部的两顶蒙古包容纳不得那么多的人,他们就在野外开了一个短会,连长牛清兵扼要地介绍了一下四连的筹备情况和宝日嘎斯台草原上的牧民群众的基本情况,战士们就开始扎了几顶草棚。这便是他们的住所,这便是兵团战士最初的生活环境。
胡国利放眼望着那一望无际的大草原,激动了:“我总算来到了我的理想之地!这里才是世界上最艰苦、最偏僻的地方,也是最需要我们这一代青年人创业的胜地!”
“对!”杜副指导员接过他的话题,“从此以后,我们每一项建设都是属于我们自己的。”
四连兵团战士初到草原,看到那凄凉的境况,他们不是悲观的,正相反,他们是特别激动的。请看他们当时所作的日记和他们具体的行动:
把自己的一生交给党安排,只要党和人民需要自己的时候,挺身而出。
——赵根柱
不管是狂风暴雨,不管是惊涛骇浪,一定要把战斗的旗帜指向共产主义!
——杨红原
革命不怕苦和死,掏尽红心全为党,刀山火海何所惧,粉身碎骨志如钢。
—— 一战士
我愿热血洒草原,开出草原幸福花,为共产主义早实现,我要在草原奋斗一辈子。
——吴素琴
我们坚决落实毛主席光辉的“1·24”批示:“屯垦戍边,寓兵于农。”誓在边疆扎根一辈子,把祖国北部边疆建设成反帝反修的钢铁长城!
——杜恒
农业四连的广大指战员从1971年4月组建到1972年5月5日发生特大草原火灾这短短的一年里,克服了重重困难,思想上、行动上已经初步具备了一个建设者所应具备的基本素质。
他们是一支打不垮、摧不烂的坚强战斗集体。1971年冬,在打苇劳动中,他们战严寒、抗冰雪,超额完成了任务,受到团党委嘉奖。就在烧火前几个月,在采石场上,他们是握钢钎、擎巨石的劈山好汉。在全团,他们又是思想革命化的先进典型。烧火前,在紧张的春播劳动中,他们整整劳动了一个月,已经精疲力尽。
兵团战士们都记得胡国利来兵团后是如何迅速成长,记得他怎样带领三班为了建设边疆,专捡重担挑在肩,记得他怎样严格要求自己,时时事事处处起模范带头作用的。他朴实的作风,天真的举动,好奇的精神,都深深刻在每个知青们的心上,同时也带动了一批年轻人。
但是,也有遇事不激动,始终保持沉默的人。
北京知青马丽,女,23岁。戴着高度的近视眼镜,鹰勾鼻子,瘦高个儿。父亲是北京大学资深教授。她是一个内向的人,她在想什么,别人摸不透。这在当时是属于“思想复杂”类。马丽也是和杜恒一起于1967年来到草原的。她来草原的目的是什么?不十分明确。明确的一点是她只要有机会就上大学或回北京。人们从来没有见她笑过。当别人说笑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坐在一个角落里翻阅《复活》《高老头》等外国小说。
四连组建的时候,马丽与力丁、查日斯,还有一位北京知青阚爱萍,她们四个女生住一个草棚。马丽与查日斯、力丁倒合得来,能说到一起,就看不惯北京女知青阚爱萍。
四月的春天,草原的土地刚刚化起来。连长牛清兵一番动员后,知青们开始搭自己的草棚。两顶蒙古包是四连连部,指导员、连长们在这里办公和吃住。其他200多名兵团战士,要四个人搭一座草棚。
阚爱萍首先特别积极地说:“来,我们先动起来。我在牧区打草的时候,搭过草棚。我有经验。来,我们四个人先挖四个小坑。这儿,那儿!”阚爱萍指手画脚的,好象她已经是这个班的班长了。
力丁倒很主动,她拿上一把铁锹过来:“小阚,你教我,这个坑怎么个挖法?”
“这样。”阚爱萍用铁锹在地上挖了一点点,说:“埋桩子的坑,口子不要太大,要有深度。”阚爱萍指挥着。
“查日斯!你过来挖这个坑。”阚爱萍指着她刚打的一个痕迹道。但她自己的坑始终还是挖不下去。就这样,她还说马丽:“马丽!你呢?你怎么不挖?”
马丽很消极,说:“阚‘班长’,搭草棚,挖四个坑不对吧?应该挖八个坑。”
“我的意思是先挖四个角的四个坑,然后在中间再挖四个坑。”自任的“班长”阚爱萍真的是一个班长似的认真地说道。
“不对!应该先拉线,把八个坑的位置画好,然后再挖。”马丽正争着,副指导员杜恒在喊:
“大家注意啦!大家注意!先不要挖坑,不要挖着。先拉线!草棚建得要整齐。啊,整齐。搭成五排,一排十间,间和间要留出三米的距离。”
力丁伸出舌尖,亮了个鬼脸。
但马丽无话。
杜恒过来说:“你们这个坑挖得不对!这样吧,你们这儿暂时由马丽同志负责,要统一行动,步调要一致,一切行动听指挥。”
当了组织上正式任命的负责人,马丽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淡然处之。
这时,带了米尺的三个人过来,划了线,地上打了几个眼儿。
这就可以挖坑了。临时负责人马丽也不像阚爱萍一样指手画脚,倒是自己先开始挖起坑来。她挖坑挖得很熟练,先用脚踩了几下,挖出了硬地皮,然后蹲在地上,双手剜出坑里的软土,很快挖了一个二尺深的小坑,埋了一根木桩,又挖第二个坑。
查日斯也是属于沉默寡言的人。她的牛眼似的一双大眼睛老是发愣。她不言不语,只顾挖她自己的坑。
安琪儿力丁挖坑就吃力了。弄了半天,她连硬土都没有挖完。她也学着马丽的样子,踩了踩,但铁锹踩不到土里去。
指挥家阚爱萍又开始指挥了:“力丁,我给你说,你踩不动就可以拿锹剁几下,土软了以后再挖。”但她自己还没挖出一个坑。
力丁剁了剁,还是没有挖多少土。挖几锹就出汗了,热得她脸都红了。当她挖完第一坑的时候,手上已经起了泡。手疼得再也不能抓铁锹了。
马丽挖了四个坑,叫力丁:“力丁,你过来,你埋这些坑,我替你挖。”
“大家注意啦。这个桩子的高度要一致。棚顶三米,棚檐两米。”杜恒在说话。
中午休息时,力丁连饭也没有吃上一口,钻到拖拉机下面睡着了。下午干活儿的时候,更是没劲儿,周身刺骨地疼。
我是资产阶级小姐?她想。不是的。我父亲是革命干部,不是资本家。我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但我这个样子,能教育好吗?别人可以挖四个坑,我连一个坑都挖不全。我不是资产阶级小姐,但是我的资产阶级思想,资产阶级生活习惯在作怪。我为啥生来就这么娇气?说是“男女都一样,男同志能作的事情,女同志也能作到”、“妇女是半边天”,但是男生们的草棚快搭完了,可是我们女生们连桩子都没有立完。
戢山山和马丽、杜恒三个人是清华大学附中同班同学。现在,戢山山正好被分配在阚爱萍草棚东面近挨着的草棚,与马丽、阚爱萍、力丁、查日斯成了隔壁邻居。戢山山早就看不惯阚爱萍指手画脚命令马丽的样子了。头一天干了一上午的活,大家都很累,尤其是一生中第一次参加重体力劳动的力丁、查日斯等新来的知青,到了下午几乎都动弹不了啦。可是,自己没有干多少活的阚爱萍还在指挥别人:
“马丽,你这个负责人怎么搞的,快组织她们干呀,这样磨磨蹭蹭的,我们的草棚什么时候才能搭完?”
马丽不说话,低着头干她的活。
“领导有方,事好办。但是,领导无方,事就难办了。”阚爱萍还在损着马丽。
马丽还是没有答理她。
“不过,人家是指导员的同班同学,这个工作嘛,干好干坏都一个样,人家同学会保护她的。”
“这和同学有什么相干?”戢山山听着受不了啦,“你这不是在骂我吗?我也是杜恒的同学,你能把我咋得?”
“我能咋样?我也不是真正的北京人,我是在山东出生的。你们北京人,尤其是三个同班同学联合起来攻我,我可就一点市场都没有啦。不过,你们也应该好好学习毛主席著作。伟大领袖毛主席在光辉的著作《反对自由主义》一文中怎么说来着?……‘因为是熟人、同乡、同学(阚爱萍把这个‘同学’念得很重、很慢)、知心朋友、亲爱者、老同事、老部下,明知不对,也不同他们作原则上的争论,任其下去,求得和平和亲热。或者轻描淡写地说一顿,不作彻底解决,保持一团和气。结果是有害于团体,也有害于个人。(一个字一个字地)这是(自由主义的)第一种。’你们是不是在犯自由主义?”阚爱萍用斜眼看着戢山山和马丽。
戢山山也不示弱:“毛主席也说过:‘一切行动听指挥’,这是三大纪律的第一项。马丽现在是你们班的负责人,你应该听她的指挥,而不应该指挥她,更不应该挖苦、讽刺领导。”
“这和你戢山山有什么关系?我们班的事,难道还由你戢山山来管?”
“算了,算了。”马丽终于说话了,“是我的工作失误,我的组织能力有限,今天就这么干吧,明天再换一个负责人。”
“干部应该能上能下,能者上,庸者让。”阚爱萍还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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