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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四连停止生产搞治理整顿已经十几天了。几千亩麦田无人去锄草,无人去浇水。快两个月没有下雨,天气一直旱着,而且气温还异常的高,平均每天都40多度以上。
麦浪滚滚。
麦田的长势极差。麦子的长势和野草一般高。
干瘪的麦穗。
麦地里进来一群牛。
牛用舌头绕着大口大口地吃麦子。
被牛吃过的麦子。
被牛糟蹋、折断、压倒的麦子。
马丽急急忙忙从衣兜里拿出来《毛主席语录》,语录被毛线缠住了。
桑杰很激动地:“大家看,大家看。马丽这是啥意思,她用黑毛线把《毛主席语录》给缠起来啦,红色语录成了黑色语录。”
知识青年们都十分诧异。
马丽越着急越解不开毛线。
“你看,你看。这么严肃的事情,让你们一闹成了啥也不是。”牛清兵连长很惋惜似地说。
何龙光指导员说:“我看,我们还是好好整顿吧。伟大领袖毛主席对青年人是寄予厚望的。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象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你们都是青年人,而且还是有知识的青年人,是响应毛主席‘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的号召来到这里的青年人。农村牧区是个广阔的天地,大有作为。我们千万不能辜负毛主席他老人家对我们的关怀。……”何龙光的话,大家听着都没有搞清他在说什么,用意何在。
齐远平突然“哇”地哭起来了。他说:“我辜负了毛主席的关怀,我对不起毛主席。……其实,我不是故意跑的。我想家,想我妈妈。我本来想请假,可又怕领导不给假,所以想回家看看就马上回来的。……我,我……。我错了。……”他哭着,断断续续地作检查。
力丁也跟着齐远平流了泪。
查日斯差一点也哭了,但她还是抑制住了,斜着脑袋看墙角。
桑杰则说道:“没有请假,就是等于逃跑,还哭呢,哭什么呀?是不是觉得委屈你啦?我是没有文化,没有知识的人。我不懂那么多的道理。但我懂有文化的人更应该改造,向我们劳动人民学习。”
阚爱萍说:“我看,问题的关键不是一两个战士的事,这里面领导也有责任。领导平时不抓学习、不抓政治思想工作、不抓纪律,哪能不出事?”她主要指马丽和杜恒。
“阚爱萍同志说得对。”杜恒说:“最近,我们连纪律松散,出了不少问题,这与我有关,我负主要责任。我作为一个副指导员,我应该好好抓政治思想工作,应该加强纪律。可是,我这方面抓得不够。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因为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所以,我们如果有缺点,就不怕别人批评指出。不管是什么人,谁向我们指出都行。只要你说得对,我们就改正。你说的办法对人民有好处,我们就照你的办。’希望同志们多给我提提意见。”
“这几天,同志们自我批评作得不错,也对其他同志提出了批评,这是对同志们的爱护,帮助同志们进步。可是深度还不够。关键是思想根源。”连长牛清兵特别严肃地说:“光说错了、我有责任,就行了吗?比如说,不请假擅自出走,这在战场上,是个什么行为?如果这样的事情在战场发生,那就是叛变,就是对敌人的投降。问题必须这样地看待。必须指出缺点错误的性质,必须提高到一定的政治高度。”
齐远平又哭了:“连长,我不会投降,在战场上,我肯定不会叛变。”
戢山山和马丽一直没有表态。这回,马丽才说:
“毛主席教导我们:‘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而愚蠢的军队是不能战胜敌人的。’毛主席还教导我们说:‘情况是在不断地变化,要使自己的思想适应新的情况,就得学习。’毛主席又教导我们说:‘有些人读了一些马克思主义的书,自以为有学问了,但是并没有读进去,……还有一些人很骄傲,读了几句书,自以为了不起,……’。”经过两周的学习整顿,我的思想认识提高了不少。我深深感觉到毛主席以上教导的英明和准确。我最大的,于是最重要的不足,就是学习不够,学习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不够。我们连‘有些人’,学习也不够,‘自以为有学问了’,其实连脱‘文盲’的水平都没有。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呢?这是‘没有文化的军队’、‘愚蠢的军队’、‘不能战胜敌人的军队’!我们应该,或者说必须,掀起学文化、学理论的风气,深入学习马列著作和毛主席著作,用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武装全连。……”
马丽的发言整个把这次学习整顿的针对性给改变了方向。
连长牛清兵突然宣布休会。
在整顿总结大会上,牛清兵连长宣布了几个决定:“……阚爱萍同志任九班班长,免去马丽同志九班班长职务。……给予齐远平同志警告处分。……给予杜恒同志党内警告处分,继续在党内作检查。……”
黑夜,知青们都熟睡了。
惟独马丽一个人翻来覆去的,久久不能入睡。
所谓“班长”的官衔又被罢免了。她想。这倒无所谓,不过也是一个小小的遗憾。这是属于处分,是降职处分,是要入档案的。所以,会影响以后自己的前途,影响上学、招工或回城。
1967年,她与杜恒、戢山山一道从北京来到了草原。当初,她真想在草原上安家落户,一辈子待在草原。所以,1969年1月她与当地一位牧民结婚,还生了小孩。但她很快与牧民丈夫感情不和,没有共同语言,过着同床异梦的生活。所以,组建兵团的时候,她就来到了兵团四连。
来兵团,对北京知青马丽来讲,又是找到了一份工作,也算是与牧民丈夫分居了。但还没有与丈夫离婚,丈夫在牧区,孩子还在牧区。孩子由奶奶扶养着。可是,她到了兵团还不到半年功夫又是这么一个下场。
现在,北京知青阚爱萍当了班长,马丽成了她的合法部下,成了一名普通战士。阚爱萍今后怎样领导她、“指挥”她,这些都还是一个未知数。今后阚爱萍对她要求的肯定会很严。她预感到她以后的日子一定会更不好过。
这样,我还不如回家,与牧民丈夫和孩子过日子,她想。丈夫是一个寡言少语的很老实的人。他对马丽是特别照顾体贴的,疼她,爱她。
但她又觉得,她与她的丈夫有一种说不清的隔膜。丈夫一天不说话,这样她也无法说更多的话。她与丈夫的关系自然成了黑夜上床、白天起床的机械关系。丈夫是个没有上过学的、只字不认的人,也没有见过什么世面,连旗里都没去过的人。可马丽毕竟是在大城市长大的、受过系统教育的文化人。她总感觉:这样下去,她很快就会被丈夫同化掉。这样的生活,还能过一辈子吗?
如果是杜恒的才华、丈夫的身体,那该多好啊。一个男人光有高大粗壮的身躯是往往不够的,男人更需要超人的智商。
马丽的牧民丈夫叫呼其图,孩子叫伊德图,都是有强壮有劲的意思。这是孩子他奶奶起的名字。奶奶是个好额吉(母亲)。马丽从北京来到牧区刚到他们家的时候,就是这个老额吉以她草原人特有的母爱迎接了她,给她以特殊的照顾。一位清华大学附中毕业的青年女学生,刚到蒙古包的时候,虽然在生活上极不习惯,但总算有了一个温暖的家。她和呼其图,白天在野外一起放羊,黑夜在同一个草地上睡觉。
不知是哪一天,呼其图滚进了她的被卧,或者是她自己主动到了呼其图的身边,反正是两相情愿。于是有了伊德图。这是一个历史的误解,或者说是一个年轻姑娘与青年男性之间的无可抗拒的吸引力所致。作为男性,呼其图是够标准的。他有劲儿,身体好,他的力量是无可抗拒的。但是,该作的动作作完了,他就没有吸引力了,一点也没有。他就知道一个一上一下。每每作完“作业”,马丽就感觉到这一点。“作业”完毕,呼其图就睡着了,不考虑与女人“睡觉”了就得与她结婚,还有生孩子之类的事情。男女结婚,只是为了同床吗?除此之外,还有没有感情的、思想的“交往”呢?马丽和牧民丈夫,在秘密地方,在黑暗里,图一时的快感,是够夫妻的,除此以外,没有其他任何的追求。
然而,马丽和杜恒就不一样。她喜欢杜恒,不是喜欢他的身躯,而是喜欢他的智力。杜恒每次见她的时候,就用眼睛“侵占”她一次,马丽也自愿接受。在她的心里,杜恒就是她的丈夫,是心理丈夫。
马丽是爱杜恒的,尤其到了兵团以后。但在生理上,她早就让给了同学戢山山。在生理上,她永远不会与戢山山竞争,而在心理上,她永远爱着杜恒。
她曾经产生过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改造丈夫的念头。她主动与丈夫说话,跟他开玩笑,甚至开一些比较异性化的玩笑,还给他教书识字,给他念小说。可她失败了。经过近四年的努力,不但没有改造好丈夫,反而被丈夫同化了不少。她学会了吃生肉,吃饭时不讨厌苍蝇,甚至和面条一起吃了几个苍蝇也不觉得恶心,四年没有洗澡,可身上不觉得痒痒,头发一个季度洗一回,还很干净。有一天,倒是她丈夫说了一句使她特别受惊的专业术语——“你们这些莫黑思赫腾(臭知识分子)”。
丈夫都开始觉得她“臭”了。到底谁“臭”呢?她不觉得自己有多“臭”。如果她有“臭”的一面,那还不是从丈夫学的吗?穿得破破烂烂,不洗头,不洗澡。她联想到桑杰。桑杰们才臭呢。一天拿着红本,学着林副主席的样子,就知道喊几句口号,一点文化都没有,穿上最破烂的衣服,脸都不洗,装出一种最穷,像个乞丐的样子。他们是新社会的乞丐吗?可是,这一帮人,你还惹不起呀。气候是这样的,条件是这样的,环境是这样的。他们举起红本,喊几句口号,你就得听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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